常识

在读完了很多研究报告和论文之后,你可能会感觉它们的发现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常识。林语堂在他的《吾国与吾民》中曾论及研究工作之缺乏价值:例如一篇研究冰激凌的论文得出的结论是“制造冰激凌所用之糖之主要作用在于使之甜”;或者一项棉花内衣的霉菌量研究发现“霉菌数量之增加,与外衣脱去所需时间成正比”。在这些情况下,论其为“研究”,并用学术的语言将尽人皆知的常识表达出来,几乎成了笑料。当然,这些是极端的例子,但如果我发表一篇研究文章,称中国的母亲们在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下不堪重负,恐怕也有人会笑出来,这不是对人们已有知识的重复么?如果苦心费力研究的结果只不过是对人们平常就了解的普遍知识的映证,那么,研究活动的价值何在?它如何将我们引向新的知识?
 
曾经有人将研究活动比喻成一种“侦探工作”,我喜欢这个比喻,它无疑让研究工作变得有趣得多了。研究与侦探(除开那些刺探人隐私、令人不愉快的行为)具有很多的相似性:它们都以发现事物表象下潜藏的规律为目的,都需要回答一系列的问题,都试图解释各种建立在常识和逻辑之上的矛盾。在一个案例被解决之前,它看起来更像是混沌不清的一团迷雾:事实和事实之间彼此矛盾,观察给我们带来新的、凌乱的信息,同时我们难以分辨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所以,一个研究者经常需要面对的,是“常识”的过多堆积,而他很难从这些常识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常识就变成了一种负担,它们沉重地压向我们的肩膀,让我们没有力量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在对待常识的问题上,福尔摩斯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是全新。”换言之,他教我们思考什么才是“新的知识”。所谓新知识,是否应该脱离旧的知识,并和它有本质的不同?福尔摩斯是一个富于洞察力的人,然而他的洞察力,恰恰来自于没有对知识做区分。对他来说,没有新知识,没有旧知识,没有高等的知识,没有低等的知识。他所关心的,是如何运用知识去解释一个事件。也就是说,用来组织结论的知识可能都是常识,而这一结论所揭示的解释性的规律却是新的。在这一点上,福尔摩斯不仅是一个杰出的探长,他也可以被称作是有史以来对人类本性和行为的最优秀的研究者之一。侦探小说的读者大都喜爱小说的最后一幕,当探长把人们召集到一起,他总是不急于指出谁是真正的凶手(因为一些聪明的读者可能已经猜到了结论),而是向他们展示他是如何通过各种细节、矛盾和曲折,一步一步地揭开谜局的。正是这解释的过程引人入胜,也正是这解释的过程,使得最后的结论不再平庸。“我们的工作,”福尔摩斯对华生说,“是平衡各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从中选择最可能的那一种。这是对想象力的科学运用。然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把想象力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之上。”

是否需要一种非凡的资质,加上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才能让一个人成为优秀的研究者?我们的结论是大可不必。曾有一部很有意思的剧集,叫做《第一女子侦探社》(The No.1 Ladies’ Detective Agency)。它说的是非洲的波斯瓦那共和国的一个小镇上,一个名叫兰马翠的女子和她的助手在当地侦破断案的故事。在这个小镇上没有陌生人,人们各自为了生计而奔忙。兰马翠每天开着她的黄色小汽车去镇上采访不同的人,她的助理则留在办公室里盘算着要怎么样升职。偶尔女子侦探社也会遭遇打劫,助理小姐在清点被洗劫物品的同时,发现自己最喜爱的香蕉订书机不见了,她真是怒不可遏。这是一部充满了人情和小人物悲欢的作品。而兰马翠的长处之一,就是她善于从情感上去理解别人,善于用情感去分析、领会那些在别人眼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可以忽略的常识。这也许是女性的特长,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女性才能做到这一点。福尔摩斯会强调侦探是理性的、冷静、客观的活动,然而如果在这活动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涉入,我们无疑会错过很多人们看起来是“常识”的却十分关键的知识。一个关于社会科学的基本假设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的多少,因为我们无法用语言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表达出来。而在和别人交流的过程中,我们只会选择那些我们认为别人可能会感兴趣的信息,而把那些自己认为“平淡”的信息忽略过去,这个选择的过程本来就是主观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富于同情心的、态度开明的研究者,他能够通过敏锐的感情恰当的提问方式,将这些“隐藏”的知识发掘出来。

所以,如果你问一个喝咖啡的人,“你为什么喝咖啡?”他可能会回答你:“因为咖啡提神。”

这是一个常识性的回答。

但是如果你能够让他准确地描述咖啡如何让他“醒过来”,他可能会告诉你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一杯咖啡可以带给他的愉悦,那么你便接近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喝咖啡的原因可能不是为了醒神,而是为了温暖。事实上,有研究表明,咖啡使我们温暖,是比“咖啡提神”更重要的推动我们购买咖啡的原因。对于这部分消费者来说,他们是不会购买厂商放在便利店的架子上的冷冰冰的咖啡的。而对于饮料商来说,这是看不见的损失。

所以,优秀的研究,需要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上,却不局囿于常识。如何运用常识去解释人们的行为,而不是常识本身,是研究工作的价值所在。

或者说,在你发掘到一份知识的价值之前,一切都是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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